风声鹤唳

雪地的三个昼夜(21)

呜呜呜

纳兰妙殊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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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


第二天(续)


雪山中的黄昏来得早,五点左右,云层和天空就由灰转向了深灰。我们在杉林中行走,浑浊的、乳汁似的天光从树梢筛下来,不知何时开始,我跟他已经处于并排的位置。


在一条林径上,我听到西南方传来狼嚎声。声音并不尖利,听上去目的只是呼朋引伴。他站住了,把头颅向后仰,脖颈扯成笔直,喉咙里也冒出一声悠长的呼啸。


我问:“你的狼朋友一直跟着走了这么远?”


“它们并不把我当朋友。”


“不当朋友,难道是当饲养者?


“队长。它们认为我是队长。我们这支队伍也是‘咆哮突击队’。”他的玩笑照样肆无忌惮,不过我已逐渐能欣赏这种冬兵式的冷幽默了。


此后几个小时,我和他没再交谈,只用动作交流,暂停看一看地图和指南针,沉默地传递同一只水壶,等等。


面前出现一条干涸河床,一棵粗壮的死杉树斜倒进河床里,走到河床边他做了个下意识动作:抬手拦了拦我。


随后他也有点错愕,飞快转脸看我一眼。


我笑一笑,“以前这是你的习惯动作,危险的地方你总坚持要先走。”


“你说的‘以前’是你5英尺4英寸的时候,后来你超过6英尺之后呢?”


“还是那样。”


我倒退两步,跳了过去,在对岸落地,转头看见他跃上杉树树干,像一只黑豹似的步履飞快走过来,跳下地。


 


“告诉我。”他忽然说。


我知道他要听的是截肢。“你要听过程?”


“是,越详细越好。”


 


在黑夜彻底降临之前,我们接近了那片杉林。


 




 第二晚


越来越近了,我认出了那些轮廓线。时间上的刻度滑过去七十年,对我来说不过是几个月之前。那些让人浑身发软生不如死的回忆不断逼近,喷吐腐臭呼吸,后脑勺的头皮上升起酥麻感。我捏紧拳头,再捏紧一点。酥麻感窜到了两条腿里。


 


——血,巴基的血;铅白青黑的一段残肢在手中;我垂头亲吻那只死掉的手,鼻端嗅到死亡的腥气……


当人靠意志把手持续留在慢慢煮沸的水中,大概就是这种感觉。


 


我用轻微的动作转头看他。他的目光直直戳向前方,面色灰暗,咬肌在面颊上造出一道斜斜的阴影,从颧骨连接到下颌角。


他如此阴沉,那种情绪的强度与雪的沉重并驾齐驱。


他说:“我不记得这个地方。”


“因为你没到这里来,那时你在昏迷中。我自己走出来,把它葬掉了。”一同埋下的还有我的眼泪和血。还有我毕生的快乐。我亲手割掉了最心爱的人的手臂,从那天起,我再也无法真正地笑出来。


 


其实距离十几步我就认出了那棵树。当年它只有人腿那么细,现在它长到了一人合抱的围度。我盯着它,停下脚步。


他看我一眼,顺着我的目光找到它。我说:“我特地找了一棵槭树。到秋天的时候,槭树叶子红得好看。这林子里槭树很少,那时我好像料到会有跟你一起回来的一天。”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,我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怪,像是嗓子被扼住了。


他一步一步往前走,根本没听见的样子,神情变得像被夜风刮乱的云,迷茫而恍惚。


 


我和他在树下站住脚,不约而同地抬头仰望。树叶当然已经脱净,赤裸的枝干像烂尽血肉、只剩骨头的手,高举向天空。


他低下头,伸出一只手扶在树干上,头颅慢慢沉下去,呼吸变得粗重。我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脖颈像折断一样垂落,仿佛要看清雪里一件极细小的东西。


我问:“你……要不要我走远一点?”


从后面看过去,他后脑中央那个松果大小的发髻颤动几下,那就是点头。


于是我转身,一步一步走远。


我知道他不希望我回头看,所以我没有回头。


 


我在十米之外站住,背向他的方向。


 


这时,我听到身后一声狂吼。


那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,我下意识以为那是狼嚎,是他的狼伙伴来了。但随即吼声再次响起,一声接一声。是他的声音。


天空的颜色在转变,由黑转为更黑。雪地里的寒气像钢钉一样穿透鞋底,把我的双脚钉在地上。我恍惚想起七十年前我用刀切割他的手臂,他咬牙逞强,不肯大声呻吟出来,那些痛苦的声音被关押、隐匿了七十年,现在终于得以释放,在疼痛来源的墓地释放出来。


发泄似的嘶吼每隔几秒响起一次,一声高一声低,有时愤怒,有时沉痛。是那些记忆苏醒了吗?人类的躯体能承载那么深重的悲痛吗?那是一颗极刚强的心才能尝到的巨大痛苦。


我攥紧双拳,簌簌发抖,而并不知道自己在发抖。原来眼睛能看到的远不如耳朵听到的有杀伤力。那声音仿佛具化成了一根铁丝,一寸一寸从我双眼之间的地方扎进去,每一声都像锤头往上砸了一记。


吼声停了,长久再未响起。林中变得比死亡还安静。


我转过身,向他走回去,时间其实不久,但有几根足趾已经完全麻木,那让我跛行了好几步。




夜黑得厉害,即使以我的目力,也要再走近点才能看到:他正跪在树下,双手轮番刨动,拼命挖掘树下的冻土,树下已经多了一个浅坑。


——好,我收回刚才的话。眼睛能看到的跟耳朵听到的,杀伤力其实没有差别。


我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,抓住他的双手手腕。他一抡双臂就挣开了,臂力大得骇人。


我也吼了起来,“你在干什么?!”


他慢慢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脸上表情比风雪更风雪。


有一瞬间我甚至想往他脸上揍一拳。“你这么干有什么用?七十年过去了!你想挖出什么来?几根骨头?然后把机械臂卸下来、把骨头接回去?”




他目光里有一种神志不清的凶狠,“那不是骨头,是我。我要挖出来的是我,是我自己。”


我听到他哑声说,“……只有那几根骨头还是我,还是巴基。还是巴基。”


 


——自手臂被你割断的那天起,巴基就不复存在,此后在生的是杀人工具冬兵。这具带着钢铁手臂作恶几十年的身体,不是巴基,它配不上巴基巴恩斯这个名字。


 


那句话像达姆弹击中我,在体内开花爆炸,一种要呕吐的疼痛令整个肺腑像要翻转过来。


超级血清赋予的四倍意志力根本不够用,我需要四十倍,四百倍……但我没有,于是我的理智“啪”地一声绷断了,从上面那个七十年前留下的伤疤处裂开。我喃喃说道:“你挖不出的,骨殖早就碎了、腐了,早就长到了每年的树枝树叶里。但你永远是巴基……冬兵是九头蛇强加给你的称呼,就像伤口上的血痂,脱落了就没有了……你永远是巴基巴恩斯。”




他只听进去了第一句,朝着地上的坑点点头,“是,骨头确实是找不到的。”在我嘟嘟囔囔的时候,他以意志错乱者的癫狂眼神轮番看着两只手,右手向腰间一探,擎出一把小刀,向自己左臂的肩缝处插进去。


我再次探身,这一次是握住了他的手和刀刃。


 


这是几十个小时中我与他距离最近的一刻。一寸刀尖没入了皮肤,机械臂像受惊似的,其上甲片倏地张开,像鱼鳞被逆向刮起,又倏地复位。但他的表情丝毫未变,眼珠是呆滞的,它们没有看着我,也没有看向任何一个地方,而像是正看着过去的某个地方:九头蛇地下仓库的冰冻舱,角落堆着尸体的安全屋……


他手上力道透过刀柄刀刃传到我手上。刀尖摇了摇,顽强地朝下滑。那手腕在我手里挣动,想把刀尖往下捺,刺进肩肉里。他的声音又轻又惨,“是你说的:血痂脱落了,冬兵就没有了。”


掌心里真实的疼痛让我清醒了一下。“不,我说的不是机械臂。不是它的错。冬兵并不存在在这条手臂上。即使不割掉它,你也是巴基。”


他忽地吼出来一声:“不要叫我巴基!”


一阵猛烈寒风刮过,头顶的枯枝拼命抖动,一时间宛如整座树林都响着那个名字:巴基,巴基,巴基……


我摇摇头,重复说道:“你永远是巴基,想否认也否认不了。”同时加力攥紧他的腕子,跟他的自残角力,另一只手把刀锋握得更紧一些,刀茎卡在我虎口处,剩下刀刃都护在手心里,终于再也无法深入。


他并不松手,只转过头,似乎要看清在他左肩上较劲的两只手,再像慢镜头似的把脸转向我,但眼睛焦距始终对不准,像是不愿看我,又像不敢看我。“……你以为我不记得?——本来冬兵根本可以不存在。我原可以自杀的。我有机会。我记得我咬破了手腕里的血管。我就快要成功了!你却非要把我拽回来,然后用你的眼泪和恳求……”


 


——我想要你活着,活着坚持下去,坚持到我们重逢的那天。这是我整个生命唯一的愿望。巴克,别丢下我。没有你,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。别丢下我。


 


他无比准确地把我那段话一字一字复述出来,接着低吼道:“Fuck you!史蒂文·格兰特·罗杰斯!Fuck you!”


那个F开头的词被从齿缝里恶狠狠地榨出来,化成一道热腾腾的白雾,喷在我面上。


 


这一句也是七十年前他说过的,也一样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。


 


他说:“我真希望我能像你那么残忍。你那种美国队长式的、貌似一切正确、无可辩驳的残忍。七十年过去了,我坚持下来了,这是你的愿望,你的愿望实现了,告诉我,你觉得你的残忍有价值吗?”


 


我没有开口,在这阵突如其来的寂静里,一串轻微的“哒、哒”声冒出来。


那是血的声音。我是用赤手握住他的刀刃,两边锋刃已经割进很深,一道血涧顺着刀刃往下流,打湿他的衣襟,以十分规律的节奏滴落在地上。刀刃抵住手掌和手指皮肉下面的骨头,奇怪的是这时一点也不觉得痛。


他看看血迹,再次看着在刀刃和刀柄上连成一串的两只血手,眼珠的焦距终于落在了实处。他又说了一遍:“……有价值吗?”像在问那条血的溪流。他松开了手。我把刀尖缓缓拔出来,弯身捞一把雪按在他肩头,让刀口遇冷收缩止血。雪是红色的,雪里有两个人的血。


 


然后我抱住了他,因为我没有话可以回答那个问题。


我的手臂合拢得很慢,留足了让他拒绝的时间。


这次,他没有挣开。


 


他肩膊脊背上多了好些硬实的肌肉,这几十年它们负责支撑起一个杀手的生命安全,但在略陌生的肌体底下,我摸到了那副属于巴基巴恩斯的、细长柔软的骨架……我时常梦见这一刻,重新把他抱在怀中这一刻。我幻想了太多次,以至当它真的发生,反而如梦幻似的不真实。


 


我在他脑后说,“原谅我,巴基……”我的声音哽住,不能再说下去。


 


等了很久,他没说话,只极轻微地摇摇头。他从我手臂里稍微挪开一点,拉过我的手,把蜷起的手指慢慢掰展,审视手心里的刀口。血几乎止了,伤口边缘皮肉翻卷,像小孩子的嘴巴一样微微张着,露出红肉,隐约能看得到骨头。


他把头颅埋下去,脸贴着那个殷红的巴掌,安静无声地哭了。




发烫的眼泪淌进伤口里,我终于感到了疼痛。




(TBC)




【本章献给坚持巧妙催更的kid、兔子小姐和Tisi。】




【注:记得以前有同学留言说,史蒂夫并没有格兰特这个中间名。原漫里有“中间名为格兰特”的虚假记忆这一情节,不过电影的官方档案是有的。基友赠送了一份漫威官方周边“神盾局档案袋”,里面队长填写的全名是有格兰特这个中间名。此处就按照电影设定来吧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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